六月的灵魂是谁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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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 《汉魏六朝诗讲录》——曹丕

兮嘉_Charlotte:



第三章  建安诗歌




第五节 曹丕之一




讲到魏文帝曹丕,我想请大家看一些参考的资料,首先是钟嵘《诗品》中对曹丕的批评和对曹植的批评;其次是刘勰《文心雕龙》的《明诗篇》和《才略篇》中所提到的关于曹丕和曹植的话;还有就是王夫之《姜斋诗话》里对曹丕和曹植两个人的比较。在钟嵘的《诗品》里,曹丕的诗排在中品。《诗品》卷中的第一个人是秦嘉,第二个人就是魏文帝。而他的弟弟曹植呢?却排在上品。《诗品》卷上的第一个是《古诗十九首》,第二个是李陵,第三个是班婕妤,第四个就是曹植。可是你要知道,《古诗十九首》的作者是不知姓名的;李陵诗有人认为是伪托之作;班婕妤的诗也有人认为不见得是她本人所作。那么,曹植就成了上品中第一个真正可信的作者。而且,《诗品》对曹植的那种赞美,真可以说是推崇备至。在整个《诗品》里边,得到赞美的话最多的一个诗人就是曹植。所以很显然,《诗品》认为曹丕不如曹植。而另外那两家的评语呢?刘勰的《文心雕龙》认为这两个人各有长短;王夫之的《姜斋诗话》则认为,曹丕比曹植好得多。




我在讲词的时候曾经说过,在中国的诗歌里面,有一类是属于纯情诗人的作品,有一类是属于理性诗人的作品。在词人中,李后主的作品属于前者,晏殊的作品属于后者。那么巧得很,我们现在要开始讲的曹丕和接下来要讲的曹植,也恰好是这么两种不同的类型。曹丕· 比较接近理性诗人的类型,曹植比较接近纯情诗人的类型。这两个人的风格是不一样的。所以,我在讲《诗品》、《文心雕龙》和《姜斋诗话》对曹丕的批评之前,先要对曹丕这个人作一些简单的介绍。




曹操做到魏王,他宫中的姬妾自然是很多的,他的儿子也不少。而曹丕和曹植乃是同母兄弟,他们的母亲是卞夫人,也就是卞皇后。后来曹丕做了皇帝,她就称为太后了。卞夫人有四个儿子,最大的一个是曹丕,下面依次是曹彰、曹植、曹熊。




在我们中国历史上,经常可以看到一门父子都是出名的人物,比如宋朝的“三苏”,父亲苏洵、哥哥苏轼、弟弟苏辙,父子三人都以文学著名,这可能与遗传有关,同时也与家庭教育有关。这些家庭的母亲,往往都是很了不起的。像苏东坡,他的父亲喜欢到外边去访友求学,经常不在家中。所以苏东坡小时候就跟他母亲念书,有一次就读到《后汉书》的《范滂传》。这范滂是东汉很有名的人物,因反对宦官而被杀。《范滂传》中说,当范滂被逮捕时,他对他的母亲说: “我是不怕死的,但我死之后,丢下母亲在堂不能奉养,心里觉得很不安。”他的母亲就说:“一个人怎么能够既得到令名又得到富贵寿考呢?你能够这样去死,死有何憾!”读到这里,苏东坡就问他的母亲:“将来我如果做范滂,你能够做范滂的母亲吗?”苏东坡的母亲说:“你要是真能做范滂,我当然能做范滂的母亲!”所以你看,母亲的教育,对一个人实在有很大的影响。那么曹丕的母亲卞夫人是怎样一个人呢?她本来是一个倡家女子。曹操这个人,年轻的时候行为是不很检点的,他喜欢音乐,喜欢歌诗,也常常和倡家女子来往。他娶了卞夫人只是做一个姬妾,并不是他的正室夫人。可是当董卓作乱的时候,曹操起兵讨伐董卓,由于势力孤单而失败了,只好隐姓埋名逃跑,因而与家中消息隔绝,于是就有人造谣言说曹操已经死了。他手下的这些人信以为真,就要四散离去。这时卞夫人就站出来说:“曹君虽然踪迹不明,但生死未可知。假如你们现在散去,万一有一天他回来的话,大家有什么面目和他相见呢?即使真的不幸,我们不过是一起死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因此大家就没有散去,而曹操果然也就回来了,而且成就了大事。所以曹操非常看重卞夫人,认为她是一个有见识的女子,在建安初年立卞夫人为继室,并且把别的姬妾所生的儿子也都交给她去教养。曹操这个人大家也知道,他本来是文武双全的,所以曹丕兄弟都从小就受到了很好的教育和训练,这在曹丕自己的文章中也有记叙。曹丕的作品散失得很厉害,《新唐书·艺文志》记载说有十卷,但到《宋史·艺文志》的记载就只有一卷了。清代严可均编了一部《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其中收集了曹丕的文章四卷。曹丕曾写过很多篇《典论》,到现在留传下来的最有名的是《论文》和《自叙》两篇。他在《自叙》中说,汉末天下大乱,那时他只有五岁,父亲就教他射箭,六岁就教他骑马,八岁时他就精通骑射了,经常跟着他的父亲到各地去征战。而且历史记载,魏文帝八岁时就能够写文章,后来又博通经史诸子百家之书。——顺便说一句,曹丕这个人确实是多才多艺,三国时代流行一种游戏叫弹棋,据说曹丕可以用手巾的角来弹,弹无不中。后来,在建安十六年,曹丕就以五官中郎将兼副丞相,那一年他只有二十五岁。建安二十二年他被立为魏太子。曹操死于建安二十五年,而在曹操死后不久,曹丕就篡汉做了皇帝。




现在我们后人讲曹魏之代汉,用了一个“篡”字,但在当时不叫篡,叫作禅让。因为据说尧曾让位给舜,舜又让位给禹。所以,禅让乃是三代的盛事。可是自从汉魏以来,历代就有不少人假禅让之名,行篡夺之实。但你要知道,这里边其实是有一点点分别的。后人在篡夺的时候,一定要把被迫禅位的那个皇帝置于死地,比如晋恭帝禅位给刘裕之后,他们拿毒酒给恭帝喝。恭帝不肯喝,他们就用一个土囊把他的头按住,闷死了他。南唐的李后主已经投降做了阶下的俘虏,后来还赐了牵机药把他毒死。如果这样比较起来你就可以看出,魏文帝在所有那些篡夺天下的人之中,还要算是一个不失仁厚的人。他把汉献帝废了之后封他做山阳公,给他一万户人家的封地,准许他行汉正朔,以天子之礼郊祭,上书不称臣。汉献帝是得到善终的,他禅位后又活了十四年之久,一直到魏明帝的时候才病死。当曹丕的新朝建立起来之后,很多汉廷的旧臣都归向新朝,但有一个老臣叫作杨彪,坚决不肯做曹魏的官。一般的篡位者,对不肯归附自己的人是一定要杀死的,可是曹丕没有杀杨彪,而且始终以礼相待。所以,明末张溥在《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中评论曹丕说: “至待山阳公以不死,礼遇汉老臣杨彪不夺其志,盛德之事,非孟德可及。”还评论他的篡汉说, “当日符命献谀,玺绶被躬,群众推奉”,那是因为“时与势迫”,不能完全归罪于他本人。魏文帝在即位后,曾下了息兵诏,下了薄税诏,下了轻刑诏。他实在是一个很有理想的皇帝,希望能够把天下治理得更好。但是很可惜,他只做了七年的皇帝就死了,死的时候只有四十岁。




虽然我在后边将对曹植作专章的介绍,可是在讲魏文帝的时候,我们也必须把他和曹植作一个比较,才能够更好地理解魏文帝和他的作品。曹丕和曹植虽然是亲兄弟,但两人的才性并不相同。曹丕是一个有反省有节制的人,而曹植却是一个任性纵情的人。一般人认为曹植的文学成就比曹丕高。据说曹操建筑了铜雀台,让大家作赋歌颂,这曹子建所写的《铜雀台赋》当场就压倒了所有的人。有一段时间,曹操几乎考虑要不要让曹植做他的继承人了。可是,曹植做了几件事情使曹操很失望。有一次,他“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出”。这司马门是皇宫的外门,平时是不可以开的。但曹植是魏王的儿子,他一定要开,人家不敢不开。曹操知道了十分震怒,杀死了负责看守司马门的官员。当然,这个人是该当倒霉,替曹植顶了罪了。还有一次,前方打仗失利,曹操想派曹植去救援,但曹植喝酒喝得大醉,曹操只好作罢。曹植做事是没有反省没有节制的,所以他作为诗人也是属于纯情的一类,有点儿像李后主。我在讲李后主的时候曾说过,纯情的诗人大半都是心随物转,被外界的环境所左右。就是说,这一类人在顺利的环境中生活上和感情上就很放纵;可是一旦遇到挫折,他就沉溺在深深的哀伤里边。李后主是如此,曹子建也是如此。曹植的诗分成前后两期,早期写得任纵飞扬;而当他的哥哥曹丕做了皇帝以后,他被封在外边做一个王,平时不许到首都来,还受到很多严格的限制,这时他所写的诗就非常哀怨。他的诗以才与情取胜。所谓情,就是他那种不加反省和节制的、真率的感情;所谓才,就是他驱使辞藻的能力。




可是曹丕完全不是这样的,曹丕的诗是以感取胜。什么叫以感取胜?这话很难说清。可是我认为,这“以感取胜”,才真正是第一流诗人所应该具有的品质。所谓“感”,指的是一种十分敏锐的诗人的感觉。就是说,你不一定需要遭受什么重大的挫伤或悲欢离合,仅仅是平时一些很随便的小事,都能够给你带来敏锐的感受,也就是诗意。这是一种十分难得的诗人的品质。而曹丕显然就具有这一种品质。读曹植的诗可以发现,他的好处能够被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那美丽的辞藻,他那飞扬的或者哀怨的情意,都是具体可见的。而曹丕诗中的好处,却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好处,所以王夫之说曹丕和曹植相比有“仙凡之别”。因为“凡”是一般人可以学习达到的,而“仙”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诗品》之所以抬高曹植,也正是因为他的风格适合了文学演变的潮流和后人学习的需要。




曹丕写过一篇文章叫《与吴质书》。吴质是曹丕一个要好的朋友,这个人《三国演义》上也提到过。说是曹丕和曹植争夺地位的时候,曹丕想找吴质帮他出主意,又不能让曹操知道,就让人把吴质藏在一个大篓子里抬进宫去,假说篓子里装的是丝绢。曹植手下的人知道了这件事,就到曹操面前去打报告。曹丕的消息也很灵通,他知道曹操晓得了这件事,第二天就又抬了一个篓子进宫。曹操派人检查,这一回篓子里真的都是丝绢,于是曹操就认为曹植那些人是故意陷害曹丕。但我现在还不是要说他们兄弟之间争夺地位的事,我是要说,曹丕写给吴质的这封书信,真是一篇很漂亮的好文章。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参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怆然伤怀。




这是回忆他和朋友们过去的一段生活。古时候还没有冰箱,古人在炎热的夏天就把水果浸在清凉的水里。他说,白天的饮宴很快就过去了,但太阳沉下去还有月亮,于是我们几个人就一起坐车到后园去游览。当车轮慢慢转动的时候,随从的侍卫都小心翼翼,不弄出一点儿声音来,就这样静静地在花园里走。可是,一阵夜风吹来,带来远处低低的吹笳声,他说这时候我的内心之中忽然就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哀伤。这种感情,真是很难讲!有的感情是比较容易说出来的,如曹子建被封到外边做王之后,他希望回到朝廷里来,可是他的哥哥和侄子都不准许他回来,所以他就悲慨;他和白马王彪不能同行,必须分离,所以他就哀伤。这都可以理解。可是曹子桓现在写的是这么美好的事情,是他和朋友们愉快的游乐,他为什么悲哀呢?这就是很难讲清的一种诗人的感受了。曹丕还有几句诗也表现出这种敏锐的感受:“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他说,高山之上一定有高起的山头,林木之中一定有林木的树枝,可是我的忧愁袭来的时候从来就没有一个方向,我根本就说不清它们是怎么来的!对于曹植来说,当发生什么不幸的时候,他可以有非常强烈的反应。而曹丕却是在那些人人都不留意的细微的小事之中,能够有非常敏锐的感受。而且,他有反省,有节制,不是像曹植那样完全发泄出来,因此就能够引起读者的寻思和回味,于是就产生了“韵”。所以说,曹丕的诗,是以“感”与“韵”取胜的。




钟嵘《诗品》把曹丕排在中品,并批评说,曹丕的诗“率皆鄙直如偶语。惟‘西北有浮云’十余首,殊美瞻可玩”。“偶语”,就是两个人相对讲话。他说这些诗都太俗、太朴实,就像人们平常相对讲话一样,只有那十几首《杂诗》写得还算可以。那么钟嵘又是怎样批评曹植的呢?他说曹植是:




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 嗟乎! 陈思之于文章也,譬人伦之有周、孔,鳞羽之有龙凤, 音乐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俾尔怀铅吮墨者, 抱篇章而景慕, 映余辉以自烛。故孔氏之门如用诗, 则公干升堂, 思王入室, 景阳、潘、陆,自可坐于廊庑之间矣。




这是《诗品》批评文字中最长的一段了!什么是骨气奇高?所谓骨者,是叙述的口吻和结构,也就是说把内容的情意与表现的文字结合到一起,使它能够站得住。所谓气者是指作品中表现出来的一种气势的力量。这气和骨是结合在一起的。唐朝韩愈曾经把气比作水,把言比作水中的浮物。他说,如果你的气盛,那么你的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皆宜。在讲完曹丕之后,我将讲曹植的一组诗《赠白马王彪),那时你们会看到,他的每一首诗之间,在口吻和结构上都有呼应,都是连贯的,从而产生了一种很强的气势。而且,曹植的文字很美,有很多漂亮的对偶的词句,这是“词采华茂”。什么叫“情兼雅怨”呢?司马迁曾经说过一句话: “《国风》好色而不淫, 《小雅}怨悱而不乱。,’因为《诗经》的《国风》有很多是从各地采集的民歌,其中就有不少是写男女爱情的内容;《诗经》的《小雅》有很多首诗反映了时代政治上的弊病与民生的不幸,里边自然有一种不满意的哀怨。可是《国风》尽管写男女爱情,却不致于发展到放纵淫乱的地步;小雅》虽然写不满意的情绪,却也是有节制的。这就叫做“好色而不淫”和“怨悱而不乱”,这是中国古人所提倡的一种“温柔敦厚”的诗教。曹子建抑郁不得志,内心当然有很多哀怨。可是在中国的封建社会里,你要是对天子不满意,是不能直接写在书里的。曹植的诗里边有一组《七哀诗》,他把这些哀怨都借女子为喻托表现出来,虽然是写哀怨,但写得都很美丽、很含蓄、很有文采,所以钟嵘说他“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陈思”就是指曹植。曹植被封为陈王,死后谥为思,所以后世称他为陈思王。说到陈思王在文学上的地位,钟嵘用了一连串的比喻,说他像人中的周公孔圣,像飞禽走兽中的龙和凤凰,像音乐中最美好的琴与笙,像女工中最精美的刺绣。他说曹子建使得后来那些作文章的人仰慕得不得了,都要借他的一点儿光亮,意思是说都要学习他的字句和文采。钟嵘还说,假如孔老夫子用诗歌作标准来衡量他的学生,那么公干,就是刘桢,刚刚登上外边的大堂,而陈思王已经进入内室了。至于张协、潘岳、陆机等——这是西晋太康时代最出名的几个诗人——都可以坐到两廊去。 好,这就是齐梁时代钟嵘的看法。




人们常常说这样两句话:“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所以你买东西不要完全相信广告上的说法,一定要多看几家的货用来比较。现在我们欣赏诗歌也是如此,只看一首诗怎能知道他的好坏?你一定要比较,而且一定要找时代相近的、作用差不多的或作风截然不同的诗人来对比。只有经常作这样的比较,才能够养成我们欣赏判断的能力。现在我们恰好就可以用曹植来和曹丕作一个比较。钟嵘《诗品》是把曹植抬得很高,把曹丕贬得很低的,其主要原因在于钟嵘所生活的齐梁时代重视词采。那么我们再来看,同是生活于齐梁时代的刘勰在《文心雕龙》的《才略篇》里是怎样说的:




魏文之才, 洋洋清绮,旧谈抑之,谓去植千里, 然子建思捷而才俊, 诗丽而表逸;子桓虑详而力缓, 故不竞于先鸣。而乐府清越,《典论》辩要, 迭用短长,亦无懵焉。但俗情抑扬, 雷同一响,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未为笃论也。




刚才我说过,曹植的诗是以才与情胜,曹丕的诗是以感与韵胜。那么为什么刘勰现在所称赞的是“魏文之才”呢?要知道,一般人所说的“才”是一种泛论,所指的就是一个人写作的能力。而我把情与感分开来说,是作了一个更仔细的分辨。我所说的“才”,是偏重于曹植的那种才气和技巧,是和“感”对比来说的。而刘勰现在所说的这个“才”,从下文来看,指的也正是魏文帝的那种感与韵。他说魏文之才就好像流动着的清澄的水波,过去人们贬低他,说他比曹植差得远。但曹植靠着思路敏捷、才情杰出,把诗写得很美,显得超出了别人;而曹丕是一个有反省、有节制的人,他的诗中感染力量的传达是缓慢的,所以不能够以此论高下。顺便说一句,西方人读中国的书总是弄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个人有很多不同的称呼。像刘勰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中,前边称魏文,后边称子桓、文帝;前边称曹植,后边称子建、陈思。他们不知道,中国人写文章是很注重文章之美的,由于对偶或平仄声调的需要,有时要用一个字,有时要用两个字,有时称名,有时称字,有时称封爵,在骈偶的文章中尤其如此。刘勰这段话用了这么多称呼,其实就是说的曹丕与曹植两个人。诗人有两种不同类型,有的人下笔千言,倚马可待;有的人写起东西来就比较慢。诗也有两种不同的类型,有的诗给人直接的感发,一句话就把你打动了;有的诗必须仔细吟味,才能品出它的好处。李后主说: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那真是一开口就能打动你。可是晏殊说:“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就须要细细地体会,才能感受到那里面所包含的感发的力量。曹丕的诗就属于这后一种。另外,刘勰还说,曹丕的乐府诗写得很好,他的《典论》说理也很清楚。这话说得很对。曹丕的乐府诗写得清新超逸,而他写的《典论》,虽然现在已不完整,但从剩下的这两三篇文章中也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有眼光有见识的、富于理性的作者。自古以来,秦皇汉武都迷信方术,连魏武帝曹操都不免写几首游仙诗,而曹丕的《典论》中有一篇论方术的文章,表现出可贵的反对迷信的倾向。另外他的《典论·论文》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一篇很重要的理论文章,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刘勰就指出:曹丕和曹植各有短长,这是必须辨别清楚的一件事情。可是一般人他们不肯用心思,也不肯用脑筋,总是跟在别人后边嚷嚷,人家说曹植好他也说好,人家说曹丕不好他也说不好。于是,就因为曹丕篡位做了天子而贬低了他的诗,因曹植在政治竞争上的失意而抬高了他的诗。这种做法,实在是不正确的。中国人常说, “愁苦之言易工”;又说, “诗穷而后工”。一个人越是遭到不幸的打击,他的诗越是容易写得好。为什么呢?因为诗是一种感发的生命,这种感发的生命有两个来源,一个是自然界给你的感动,一个是人事界给你带来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你要是没有这些遭遇,就难以引起内心的感动,也就难以写出能够感动别人的好诗来,可是,偏偏就有一些人虽没有碰到过很大的挫折失意,生活上比较顺利,却也能够写出好诗来,这样的人,必然是具有更好的诗人秉赋的人。词人中的晏殊、诗人中的魏文帝,就都属于这一类人。好,以上我所讲的,是刘勰《文心雕龙》的看法。下面我们再来看王夫之的《姜斋诗话》是怎样说的。 




王夫之是明末清初的一位大儒,学者们称他船山先生。明朝灭亡之后他就不出仕,是一个很有品节的人。因为他的品德学问都非常好,所以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而且我还要说,明末清初的几位大儒像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他们都不是只谈文学,而是要讲经邦济世之学。经世致用,这是中国古代读书人最主要的理想,并被认为是一个人最高的成就。王夫之曾写过《读通鉴论》,还有《宋论》。我在讲宋词的时候就曾建议看一看王夫之的《宋论》,那是王夫之对宋代盛衰治乱的形成和结果的看法。看了他的文章,你就会对宋代的历史背景有更清楚的了解,从而对宋词也就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王夫之对历朝政治的盛衰、得失,有很深刻的见解,他真的是一个很有眼光的人。正因为他有眼光,所以当他批评诗的时候,也不随波逐流,常常能够看到一些别人所没有看到的东西。王夫之的《姜斋诗话》说:




曹子建铺排整饰,立阶级以赚人升堂,用此致诸趋赴之客,容易成名,伸纸挥毫, 雷同一律。子桓精思逸韵,以绝人攀跻,故人不乐从,反为所掩。子建以是压倒阿兄, 夺其名誉。实则子桓天才骏发,岂子建所能压倒耶?




还有一段说:




曹子建之于子桓,有仙凡之隔, 而人称子建, 不知有子桓,俗论大抵如此。




王夫之说曹植“铺排整饰”,说得很对。曹子建写诗用对偶用词采,往往一点点意思写了一大串相似的句子,这是铺排。他还要把外表搞得精彩、漂亮,这是整饰。而这种对偶和词采,你可以一点点地用功去修饰,它是人力可以达到的。就好像他一步步上台阶,他的每一步的痕迹你都可以看到,可以效仿,所以很容易就能跟着他上去。其实王夫之这一句和钟嵘《诗品》赞美曹植的“抱篇章而景慕,映余辉以自烛”,都是指曹植的诗可以被后人学习而言,但却有贬与褒、抑与扬的不同。钟嵘赞美曹植,就因为曹植的诗可以给后人做一个学习的阶梯;而王夫之不喜欢曹植也是为此,他说曹子建的诗招引来一些喜欢辞藻的人跟着他学,大家写出来差不多全是一个样子。这话说得不错,我们看一看宋齐梁陈的诗坛就可以知道,曹子建那种重视词采和雕饰的趋势已经被发展成一种普遍的风气了。可是曹丕呢?王夫之说他是“精思逸韵”。他的诗不只是一个感情的直接反射,而是有一种思索的意味在里边,这是精思;他那种敏锐的感受是一般人所没有的,而且他也不在文字上进行雕琢,如果你没有他那种感受,你就没有办法也没有途径去学他的诗,这是逸韵。这种诗,它的境界较高,很少有人能够攀登到这种高度,所以大家就不愿意追随曹丕而宁愿追随曹植,曹子建也就是凭着这一点压倒了他的哥哥,这话也是事实。你看人们讲诗都讲曹子建,说他有八斗之才;而提到曹子桓,有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可是王夫之说,曹子桓和曹子建相比,那简直一个是神仙,一个是凡人。但人们为什么只知有曹子建呢?那是由于世俗的人不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不肯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受,不肯用自己的头脑去思索,而只知道人云亦云的缘故。




要想全面地了解曹丕,就应该看他多方面的作品。曹丕留下来的作品有诗,有文章,还有赋。他写过《感物赋》、 《感离赋》、《悼夭赋、《寡妇赋》、 《愁霖赋》、《喜霁赋》,还有的赋现在只留下序文,原文却没有留传下来。建安十三年,曹操带兵去攻打刘表,曹丕也跟随曹操到了荆州。当战争结束他回去的时候,路过故乡谯郡——就是现在的安徽亳县——写了一篇《感物赋》。我们且看他这篇赋的序:




丧乱以来,天下城郭丘墟,惟从太仆君宅尚在。南征荆州,还过乡里,舍焉。乃种诸蔗于中庭,涉夏历秋,先盛后衰。悟兴废之无常,慨然咏叹,乃作斯赋。




他说,自从国家发生战乱,也就是黄巾起义和董卓之乱以来,天下各地很多城市都变成了一片废墟,在故乡也只剩下一所老房子没有被毁坏,当我从荆州回来的时候,就住在这所老房子里,并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甘蔗。过了夏天,又过了秋天,我亲眼看到了它们从茂盛生长到衰落凋零的过程,于是就觉悟到“兴废之无常”的道理,所以就写了这篇赋。你们看,这曹丕是多么善感!而且,他的善感之中还含有一种哲理的思致。曹丕还写过一篇《感离赋》:




建安十六年,上西征,余居守,老母诸弟皆从,不胜思慕,乃作赋日:秋风动兮天气凉,居常不快兮中心伤。出北园兮彷徨,望众慕兮成行。柯条惨兮无色,绿草变兮萎黄。脱微霜兮零落,随风雨兮飞扬。日薄暮兮无惊,思不衰兮愈多。招延伫兮良久,忽踟蹰兮忘家。




这是曹操出兵打仗,曹丕独自留守时所写的思念父母兄弟的作品。从中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父母兄弟家人是非常有感情的。曹操死了以后,曹丕写过《短歌行》来哀悼他的父亲,写得也非常好。在他的赋里有一篇《悼夭赋》,是哀悼他的一个十一岁死去的族弟;他还有一篇诔文,是哀悼他的小弟弟曹苍舒,写得都很感人。建安七子里边不是有一个阮璃吗?他死得很早,留下了妻子儿女生活很苦,于是曹丕就经常去看望和周济,并且写了《寡妇赋》以表示对孤儿寡妇的同情。同时,作为天子,当他看到霖雨伤稼的时候就写了《愁霖赋》;当他看到雨过天晴,就写了《喜霁赋》。从这些作品中你可以看到,曹丕实在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是个很有人情味的人。曹丕的文章也写得很好。我刚才曾引了他的《与吴质书》中的一段,是为了说明他有敏锐的感觉。这段文字骈中有散,散中有骈,本身也非常漂亮。还有他的《典论·论文》,不但有见解,持论公正,而且文字上也是骈散结合,摇曳生姿。他不是那种偶然写出一篇好文章的作者,而是一个能够保持一贯水平的人。他对父母、妻子、朋友都很有感情,这种感情不是虚假的,因为他那些文章里真的带有一种感发的力量。倘若内心没有这种感发,是写不出那种文句来的。曹丕是一个感性和理性兼长并美的人,他的很多诏命就充分表现了他理性的这一面,例如他有《禁复私仇诏》,要求人们互相亲爱,严禁为复仇而相杀戮的行为。这是非常有道理的。因为汉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你杀我,我杀你,倘若每一个人都要报复的话,冤冤相报就没完没了,社会就永远不会安定。所以他下令禁止报复,倡导和解,要使天下养成一种祥和的气氛。曹丕还有一篇《营寿陵诏》,思想也很通达。古代皇帝都是在没有死的时候就开始营造坟墓。曹丕做了天子,所以也有人给他营造坟墓。可是你看曹丕是怎么说的?他说:




夫葬也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骨无痛痒之知,冢非栖神之宅。礼不墓祭,欲存亡之不黩也。为棺椁足以朽骨, 衣衾足以朽肉而已。故吾营此丘墟不食之地, 欲使易代之后, 不知其处。无施苇炭, 无藏金银铜铁,一以瓦器, 合古涂车刍灵之义。棺但漆际会三过, 饭含无以珠玉, 无施珠襦玉匣, 诸愚俗所为也。




他说葬本来就是藏的意思,人死了,不能眼看着他腐烂,所以要把尸体装进棺材埋葬起来。而且他还说,“欲使易代之后,不知其处”。这真是有反省!秦始皇自称始皇帝,他的儿子称二世,打算以后子子孙孙传之无穷,可事实上又有哪家王朝可以传之无穷?你看人家曹丕对历史的盛衰兴亡就有一种觉悟和反省,他知道曹魏早晚也是必然会灭亡的,所以他不主张厚葬。他说:我的棺材里不要放苇炭,不要放金玉宝物,也不要仿效那些愚蠢的世俗之所为,因为保持尸体不朽是没有用处的。另外曹丕还写过论方术的文章,不相信那些迷信的方术。总之,你读了曹丕的作品就会感到,他的立论、他所持守的礼法,都是平正通达,很合乎人情事理的。另外,我还要补充一句:曹丕的文章能够把骈散结合得这样好,把抑扬的节奏配合得这样好,这一点,没有感性和理性的结合,也是很难做到的。




这节课就讲到这里。 








第六节 曹丕之二




这一节课我将讲曹丕的《燕歌行》。这首诗很多选本都选了。它虽然也是一首乐府诗,但又是最早的一首七言诗。上节课我曾提到,刘勰《文心雕龙》的《才略篇》曾特别指出曹丕的乐府诗写得清新超逸。为了对曹丕的诗有更全面的了解,在讲《燕歌行》之前,我们先简单看他两首四言的乐府诗,这两首诗的题目是《善哉行》。




上山采薇,薄暮苦饥。溪谷多风,霜露沾衣。野雉群(句+隹),猴猿相追。还望故乡,郁何垒垒。高山有崖, 林木有枝。忧来无方, 人莫之知。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 岁月其驰。汤汤川流,中有行舟。随波转薄, 有似客游。策我良马, 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知音识曲, 善为乐方。哀弦微妙, 清气含芳。流郑激楚,度宫中商。感心动耳,绮丽难忘。离鸟夕宿,在彼中洲。延顾鼓翼, 悲鸣相求。眷然顾之,使我心愁。嗟尔昔人,何以忘忧。




这真是很好的两首四言诗,第一首是写行旅途中的艰辛。大家知道,曹丕从很小就学会骑马射箭,经常跟着他的父亲出去打仗,所以这一首写的应该是军旅之中的生活。他说,在军队中当粮食没有了的时候,我们就上山去采野菜,那当然吃不饱,所以到了黄昏时每个人都很饥饿。深山溪谷中风很大,寒霜冷露打湿了衣服。山中的野鸡互相追逐,猿猴也都紧随着它们的伴侣。可是,我的故乡和家人在哪里?故乡那么遥远,所以我心里总是在悲愁。每一座高山都有山崖,每一棵树木都有树枝,可是我内心的忧愁涌上来了,都不知它们是从哪里涌来的,谁能理解我并听我述说呢?我曾说过,曹丕是一个理性的诗人,理性的诗人是有办法排遣忧愁的。我们读过晏殊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还有“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那是晏殊的排遣方法。那么曹丕怎样排遣?他说“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人生本来就短暂得像一个旅客暂住在旅店里一样,如此忧愁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要让岁月在忧愁之中度过呢?而且他说:我在外边漂泊,就像河里的一只小舟,随着水波流转,不知道该停在哪里。所以,我就要骑上我的马,穿上我的皮裘,去尽情地奔驰,以此来忘掉我的忧愁。你看,他是有办法的,绝不会像李后主那一类纯情的词人那样无可救药地陷入深深的悲愁之中“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第二首写一个美丽的女子,说她看起来温柔和婉,而且眉目秀美。这“清扬”二字是指女子眉目的美丽,出于《诗经•郑风》的《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而且,这个女子还不仅仅是容貌的美,她还有才能的美。“善为乐方”,是说她很懂得弹奏音乐的方法和道理。她弹出什么样的音乐?是“哀弦微妙,清气含芳。流郑激楚,度宫中商”,能够弹非常流利的那种郑国的音乐,也能够弹非常激动的那种楚国的音乐,而且都合于音乐的乐律,所以就感动了听的人,引起了一种联想。下边就是作者的想像了。他说,有一只孤独的鸟,黄昏投宿在水中的沙洲。你看它伸长了它的头颈,扇动着它的翅膀,在那里悲哀地鸣叫,希望找到一个伴侣。 “眷然顾之”的“眷然”,是一种很多情的被感动的样子。他说,我看到这只鸟的样子,就使我的内心也产生了和它同样的一种孤独的悲哀。下面他说, “嗟尔昔人,何以忘忧”——像这种孤独寂寞,像这种对美好东西向往而不可得,难道只有我一个人遭遇到这种忧愁吗?你们古人如果遇到这种情形,你们是怎样解脱的?这首诗也确实不错,无论是感觉、感情,还是韵味,都写得很好。王夫之对这两首诗说了很多赞美的话。对“上山采薇”的那一篇,他说是“微风远韵,映带人心于哀乐,非子桓其孰得哉”。在诗歌中,所谓风,是一种感动人心的力量;所谓韵,是能引起读者寻思回味的一种情韵。魏文帝的诗所表现的,是“微风”和“远韵”。它们都不是强烈的刺激,而是一种缓慢的感染。他说,现实之中那一点点并不很强烈的刺激,就能够引发内心之中哀乐的感情,这种境界,除了曹子桓还有谁能达到呢?王夫之还赞美了“有美一人”的那一篇,说它的结尾“嗟尔昔人,何以忘忧”写得非常好,是“古来有之,嗟我何言。如此胸中,乃许言情”。确实,这首诗中间的转折写得很好。他从这个女子容貌的美丽,以及她的音乐所代表的感情的美好,写到大自然景物中一只“离鸟”的形象。他不直接写自己的感情,而是假借这鸟的形象把自己的感情和大自然的景物融合在一起,这是情景交融的写法。而他在结尾也并没有怎么写自己的哀伤,只是说古人也有过这样的哀伤。这样一来,就把他自己的哀伤融会到千古以来所有的人都感到孤独寂寞都追求向往美好这样一个主题中去了。所以王夫之说,一个人胸中要有这样的感受,才能够写好感情。有的人心中并没有多少感动,却说我十二万分高兴或者我十二万分悲伤,那样写感情是永远不能感动别人的。王夫之还称赞这首诗说:“排比句一入其腕,俱成飞动。”这是指的“流郑激楚,度宫中商”这一类句子。这类句子结构相同,本来很容易显得死板,可是一到了曹丕的笔下就产生了一种飞动的气象,不但不死板,而且显得流利婉转,十分动人。




这两首《善哉行》,当然是很不错的诗,但它们都是四言体,四言体的诗古已有之。而曹丕的《燕歌行》,很多人认为是七言诗之始。那么,我们讲过楚歌的“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难道不是七言诗吗?不是的,它们虽然是七个字,但其节奏并不同于七言诗的节奏。而且楚歌也并非通篇都是七个字的句子。上次我们还看过张衡的《四愁诗》。我说过,那也不是真正的七言诗,只是七言诗的滥觞,因为它是从“楚歌体”变化而来的。还有汉武帝和群臣联句的《柏梁诗》也是七言,但后人已考证出它是伪作。因此,曹丕的《燕歌行》就成了古代流传下来的最早的七言诗了。曹丕的《燕歌行》一共有两首,我们课本上的这一首是大家常选的。另外还有一首普通选本不太选,其实也是很不错的诗,大家可以课下去看。现在我把课本上这一首读一遍: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何为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何梁?




这首诗读起来声音很好听。我常说,诗歌传达一种感发的生命。而在这传达过程中起作用的,除了所用的形象、叙述的口吻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声音。所以,首先你一定要注意魏文帝这首诗声调的谐婉,它里边包含着一种可以感动你的力量。其次,我还要先解释一下诗的题目。《燕歌行》的题目古人有说法,有两本解释乐府诗题的书,一本叫《乐府广题》,一本叫《乐府诗题》。《乐府广题》解释《燕歌行》说:燕是地名,.这个题目是说良人从役于燕,而为此曲。“良人”,就是丈夫的意思,是有一个男子到燕地当兵,他的妻子写了这个曲子。照这样讲,《燕歌行》就是思妇之词了。但实际上不尽如此。唐代高适也写过一首《燕歌行》,其中有“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之类的话,写的都是战场上的情形,那当然是征夫之词。所以《乐府诗题》就有另外一个说法,它说在歌行的上边加上一个地名,比如《燕歌行》、《陇西行》等,都是以各地声音为主。就是说,是当地流行的曲子。可是后世声音失传,作者就以之歌咏各地风土了。燕这个地方,从东汉末到曹魏征戍不绝,常常打仗。所以凡是写《燕歌行》这个题目者往往作离别之语。即是说,不管是思妇还是征夫,总而言之是写战争所带来的离别的悲哀。不过,曹丕的这首《燕歌行》比较明显,写的是思妇离别的悲哀。




《燕歌行》用的是七阳的韵,但实际上,曹丕那时还没有这种韵部的名称。所以我们应该说,他用的是“ang”的这种语尾的声音。而你要注意到,凡是“ang”的语尾都是鼻音,它有一种回响——一种共鸣的回音,是不是?因此这首诗的声调之所以使人觉得很美,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它语尾押的韵是“ang”的声音,它本身就造成一种和谐的感觉。而且,这是一首很完整的七言诗,所以它在中国的诗歌史上是一篇很重要的著作,是对一个新诗体的开创。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叫《论杜甫七律之演进及其承先启后之成就》,其中曾谈及七言诗的起源。我以为,中国五言诗的兴起乃是时势所趋,是大众化的事情;而七言诗的兴起,则似乎与一些天才诗人的创造与尝试有密切关系。为什么说五言诗是大众化呢?因为汉朝跟西域往来,于是就有一种新的音乐传到中国来了。这种音乐最容易配合的歌词是五个字一句的歌词,而且这种音乐又流行一时,所以大家就都写五言,这种风气就使得五言诗流行起来。可是七言诗,你不要看它只多了两个字,对古代做诗的人来说,多了两个字就得在音节和句法上费一点功夫子,所以七言诗做起来就比较困难,就不是大众化而是个人化了,是一些杰出的天才,而且是那种理性和感性兼长并美的天才,带领和推动了七言诗的演进。因为,只有这样的天才能够从感性上把握七言诗的特色,而且能够用理性对章节句法做适当的安排。第一个这样的天才是张衡,他把楚歌变化成了七言,可是张衡的《四愁诗》中还有残留的楚歌句法。而接下来的另外一个天才就是魏文帝曹丕,他消除了楚歌残留的痕迹,写出了成功的七言诗。这是很值得注意的。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这开头三句完全写的是景物,并没有直接写感情。清朝有一个文学批评家沈德潜批评这首诗说, “和柔巽顺之意,读之油然相感。节奏之妙,不可思议。句句用韵,掩抑徘徊”。他这“油然”两个字用得非常好。你骑自行车的时候,要是给轮子加一点油,骑起来就有一种柔滑的感觉,对不对?那我现在就要说,文学作品有很多种不同的感动人的方法。清末民初的学者梁启超先生曾写过一篇《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他说小说对人的感染有四种方式,即“熏、浸、刺、提”。熏就好比烧香的时候,那烟慢慢慢慢地向你笼罩过来。浸是浸泡,煮红豆汤时红豆不容易烂,你要是头一天把它泡在水里,让那水分慢慢地浸入,明天再煮就烂了。所以熏和浸的感染是慢慢的、不知不觉的。刺和提就不同:刺,就像针扎了一下;提,是一下子就把你提起来了。所以刺和提的感染都是比较强烈的。李后主说: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他一下子就给你一种很强烈的刺激;而晏殊则说: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小路上的红花慢慢地就稀少了,郊外的青草不知不觉地就绿遍了。这,就是一种慢慢的感染了。其实李后主和晏殊的对比与曹植和曹丕的对比很相似。曹丕的诗给人的感染就是慢慢的、不知不觉的。他总是先培养出一种感受和气氛,把你慢慢地引到里边去。“秋风萧瑟天气凉”,是很平常的句子,而且并没有说出怀念的意思,但怀念却是从这里引起来的。李商隐说:“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所谓素秋者,是那万物凋零净尽的秋天。那种寒冷,那种肃杀,就很容易引起离人的思念。所以,这“秋风萧瑟天气凉”的寒冷之中,已经酝酿有相思怀念和孤独寂寞的感情了。




而下一句,“草木摇落露为霜”,就比第一句的力量更大了一些。“草木摇落”是很平淡的四个字,但它出于《楚辞》。宋玉的《九辩》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所以,中国文学从此就有了一个“悲秋”的传统。其实,人们真正所悲的并不是秋天的季节,也不是草木的摇落变衰,而是由草木摇落变衰而联想到人的生命的无常。那是眼看着大自然中的生命被摧伤而联想到自身的一种感受。什么是“露为霜”?露和霜虽然都是水气凝结而成,但二者的作用却完全不同。露使草木滋生,而霜给草木以摧残。从滋生到摧残——这真是慢慢地把你带进这种气氛中来。




《古诗十九首》中的“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两句,也许可以用作这一句的注解。他是说,倘若人的生命长存,那么只要我们都保持感情不变,就可以一直期待下去,总有希望等到见面的那一天。可是人的生命是多么短暂!就算我愿意等待,我又有多少生命可以等待呢?“草木摇落露为霜”,其中就暗含有这样的意思。可是你看,无论是李商隐的“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还是《古诗十九首》的“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说得都比较明白,表现得都比较有力量。而你看人家曹丕,人家就只是写景!而且下一句还是写景,“群燕辞归雁南翔”——那些候鸟,不管是小的燕子,还是大的鸿雁,天气冷了都要飞回南方。可是我所怀念的征夫,他为什么就不跟那些大雁小燕一同飞回来呢?你看,他那种相思怀念的感情是一步步逗引出来的,到了这一句才比较清晰起来。这三句看起来都很寻常:“秋风萧瑟”是古人常用的句子,像曹操的《碣石篇》里不是就有“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吗?“天气凉”更不用说,正是钟嵘批评他“鄙直如偶语”的那种地方。“草木摇落”是宋玉用过的;“露为霜”是《诗经》里用过的;《诗•秦风•蒹葭》里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而且白露和霜降都是中国的节气;大雁和小燕也都是人们常见的寻常景物。曹丕就是用这些寻常的语言、寻常的景物来渐渐引出感情。然后接下来他才说:“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何为淹留寄他方?”这个“慊”字有两个不同的读音。有的时候读qie(四声),是心里边满足的样子;有的时候读qian(四声),是有遗憾不得满足的样子。这在训诂学里叫作反义。类似的字还有“面”,本来是“面对”的意思,可是有的时候却又是“背对”的意思。比如《史记•项羽本纪》里写到项羽兵败乌江,遇到吕马童,说“马童面之”。这吕马童本来是认识项羽的,这时就背朝项羽,暗地里指给别人看,说这个人就是项王。所以你看,这个面”就当“背”讲。而曹丕用的这个“慊”不是满足,是有遗憾、不得满足的意思,读qian(四声)。你要注意这两句:“念君客游思断肠”,是说思妇思念征人,那么为什么“慊慊思归恋故乡”,说的又是征夫了呢?其实他这两句的意思要连下来读,他是说:因为我想念你,所以我就想到你一定也想念我,也想回到家里来看我。杜甫有一首诗说“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苏东坡有一句词说“我思君处君思我”,也是同样的意思。下面的“淹留”,指长久地停留。他说:可是你为什么就长久地寄居在那么远的地方不肯回来呢?“贱妾茕茕守空房”, “贱妾”是女子的自称;“茕茕”是孤独的样子;这“空房”二字则使人联想到刚才说过的李商隐的诗“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中的“空床”。底下他说“忧来思君不敢忘”。“忧来思君”是说:我的内心常常涌上一种忧伤的感情,那时候我就非常思念你。可是什么叫“不敢忘”?为什么不说“不能忘”?这就是沈德潜所说的“和柔巽顺之意,读之油然相感”了。我已经讲过“油然”,就是慢慢慢慢地把你带进这种感情的气氛里来。这当然也可以说是一种柔婉的方式,但实际上“和柔巽顺”几个字还不是如此简单。要知道,这四个字本来是形容“妇德”的。“巽”是八卦中的一个卦名。《易经》中的八卦都有象征的性质,既象征大自然中的一切,也象征人间伦理的一切。而“巽”卦所象征的是一个家庭中的长女,是女性的卦。这首诗所写的是思妇,也就是说,是一个征人的妻子。中国传统的“妇德”主张,作为妻子,无论丈夫怎样,你都永远不能背弃他的。现在中国说妇女是“半边天”,那与古人的主张不同。古人说“妻以夫为天”。丈夫在上边,是天;妻子在底下,是地。你要变成半边天,那怎么得了!如果说“忧来思君不能忘”,那就是单纯讲感情,或者说叫爱情。而“忧来思君不敢忘”,里边就多了一层尊敬的意思,是爱情再加上尊敬。中国古人常常用夫妻男女的关系来比君臣的关系,所以这里边还有着忠诚的含义。因此,这“不敢”二字正表现了沈德潜所赞美的“和柔巽顺之意”,用得很好。下面“不觉泪下沾衣裳”的“不觉”两字也用得很好,那是说你内心之中生出感情,不知不觉就流出了眼泪。这也是一种“油然相感”的感受。




“援琴鸣弦发清商”写得更好,你一定要仔细地读才能感觉到。要知道,当你内心有一种感情在动荡的时候,你必须找到一种安排的方法和寄托的所在。如果你懂得音乐,你就把你的感情用音乐表达出来。我们讲完建安诗就要讲阮籍的诗,阮籍《咏怀》诗的第一句就是“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我当年在大学念书的时候写过这样几句诗:“惊涛难化心成石,闭户真堪隐作名。收拾闲愁应未尽,坐调弦柱到三更。”因为我上大学时,正是北京沦陷在日本手中的时候。我一生经历过很多灾难,有国家的灾难,也有我自己家庭的灾难。人生在这种患难之中难道心里就没有什么感动吗?当然有的,然而我无可奈何,所以我说“惊涛难化心成石,闭户真堪隐作名”,我只有关起门来念书。可是我内心之中有很多感情不能够安排,而这些感情必须加以收拾整理,所以就“坐调弦柱到三更”。当然,阮籍可能真的是起来弹琴,而我并不会弹琴,我只是用一个典故。就是说,当你有很多忧伤或感动以至夜深不能成眠时,你的内心就有一种需要安排整理的感受。所以你看,他是怎样从“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转到“援琴鸣弦发清商”的?那是说,这个女子内心有这样的感动没有办法安排寄托,所以就借着琴的音乐来安排寄托。“援”,就是把琴取过来。所谓“清商”,是一种忧伤的曲调。中国古代常用宫商角徵羽的“商”来代表秋天的季节,而秋天的季节是肃杀哀伤的,所以欧阳修《秋声赋》才说:“商者伤也。”“短歌微吟不能长”,为什么不能长?当然你可以说因为歌词和曲调本来就是短的,这是最简单的解释。但人在哀伤的时候要借弹琴来排遣哀伤,可是弹起来反而更加哀伤,觉得不能够再弹下去。这也是“不能长”的一个原因。欧阳修有一首《玉楼春》的小词说,“离歌且莫翻新阕”,因为“一曲能教肠寸结”。所以,当这个女子,越弹越悲哀的时候,她就不能够再弹下去了。




“明月皎皎照我床”也写得很好。一个人在半夜不能成眠时,就会觉得月光特别明亮,特别寒冷。我曾经写过一首题目叫《咏怀》的五言古诗,其中有两句说:“空床竹影多,更深翻历历。”那是在抗战时期,我的母亲在北京去世,我父亲远在后方,家中只有我和我的两个弟弟。我家住的是北京的那种四合院,我住在西厢房,那时候我们睡的是炕,晚上躺在炕上可以看到月亮从东边升上来。母亲在时,我和母亲一起睡在炕上,可是母亲去世了,我觉得那炕忽然间就空出来一大片。我小的时候曾在窗前种了很多竹子,当月亮升上来时,就把竹影都投射到炕上,到了夜静更深时,那些竹影显得特别清楚。所以,“明月皎皎照我床”的那种空寂和悲伤的感觉,我是曾经有过感受的。另外你们还要注意,魏文帝这首诗是从自然景物写起,慢慢过渡到离别的哀伤。而“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这两句,是从离别的哀伤又回到自然景物,他过渡得很自然。什么叫“星汉西流”?这要通过观察才能知道。我家院子很大,夏天屋子里闷热,小时候一到天黑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我认识很多星,什么大熊星座,什么牵牛星、织女星我都认识,而且那时候北京天上的星星和银河都特别清楚。我觉得现在没有以前清楚了,可能是由于空气污染的缘故吧?你要知道,银河在一年四季方向是不同的。北方有句俗话说:“银河掉角,要穿棉袄。”所谓“银河掉角”,就是说银河的方向改变了,变成东西的方向了,这就到了深秋的季节。




“汉”是水名,古人把银河想像成一条水。“星汉西流”就是说,银河向西方流下去了。 “夜未央”的“央”是终尽、终了的意思,“夜未央”是说长夜无尽。人们常说“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当一个人寂寞孤独时,就觉得天总是不亮,夜简直没有尽头。而且这也不仅仅是感觉,因为到了秋天,夜晚果然也就长了。然而你们也要注意’到,这里虽然过渡到大自然的景物,可是其中却也仍然结合着离别的哀伤。“牵牛织女遥相望”,你在夜空可以看到,牵牛星是一颗较亮的星,两旁有两颗小星;织女星是三角形的,隔着银河与牛郎星遥遥相对。所以你再看曹丕这首诗结尾的一句,真是画龙点睛之笔:‘‘尔独何辜限何梁”。你们本来是相爱的一对,可是你们到底犯了什么过错而被阻隔在银河的两边呢?作者本来是写自己的离别忧伤,可是现在他忽然把笔锋一转说:我们人间有离别忧伤,你们天上难道也有离别忧伤吗?这一句,实在是无理之词,然而又是至情之笔。就像李商隐也写过两句: “人间从到海,天上莫为河。”人间的苦难已经是注定了,只好任凭它去,可是你们天上就不要再有这样的苦难了,否则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希望呢!“尔独何辜限河梁”,他把自己的悲哀结合了天上的悲哀,写得如此广远,茫茫一片。这一句,使得全篇都振作起来了。




下面,我们再看曹丕的一首《杂诗》: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翔。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向风长叹息,断绝我中肠。




魏文帝在《典论》的《自叙》中说过,他从少年时就常常跟随曹操到各地去征战,经常处在军旅途中。这首诗,也是他在行军征战途中思念故乡的诗。从这一点上看,它和曹操的《苦寒行》有某些相似之处。然而同样写思念故乡的诗,你看曹操写得多么有气魄,而曹丕的诗就不以气魄见长。这首诗颇有点儿像《古诗十九首》,而且它很明显是以感与韵取胜的,是属于“熏”和“浸”的那一类。魏文帝的《杂诗》有两首,另一首是“西北有浮云”。这两首诗都以感与韵取胜,但“西北有浮云”比较短,熏的力量不太够,所以比较起来,还是这一首写得更好。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这首诗的起句和《燕歌行》一样,都是从大自然的景物写起的。到了秋天,白日就越来越短,夜晚就越来越长了。“烈烈”,是形容北风很强劲很寒冷的样子。魏文帝是一个有锐感的诗人,他的诗写得都很平淡,都不表现强烈的感情。他自己在那种平淡而又平凡的景物中是能够有所感受的,所以我们读的时候就也要运用我们的感觉,从平淡和平凡之中去体会他的感受。“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彷徨”就是“徘徊”,是一种走来走去无所依托的样子。他说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就披上衣服出来徘徊。清人黄仲则说:“为谁风露立中宵?”为什么夜中不能成眠?为什么出来徘徊?他们都没有说。五代冯正中有一首很有名的小词《谒金门》说:“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风和月都是大自然之间的景物,和诗人有什么相干?这件事很难说清楚。但北宋欧阳修说得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玉楼春》)那是你诗人心中自有一段忧愁哀伤,和外边的景物有什么相干!佛教的禅宗语录里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位高僧住在一个庙里,晚上出来散步,见两个小和尚在那里争论。因为庙里的竿上有幡,风一吹幡就飘动起来。一个小和尚说这是风在动,另一个小和尚说风哪里看得见?这是幡在动。他们见高僧出来了,就一起向他请教。这位高僧说:“也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你们自己的心在动!”人和自然景物本来没有什么相干,可是当风突然在水面上吹起了一片涟漪的时候,诗人那敏感的心就动了。谢灵运的《岁暮》诗说:“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明月、积雪、朔风都是大自然景物;哀,却是诗人的内心感觉。至于这景物为什么会引起这感觉,并不是都能够说得清楚。




“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 “忽已久”是说,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徘徊了很长时间了,重复使用“彷徨”,是为了加强和上一句在语气上的连接。而这句的本身又与下一句“白露沾我裳”有因果关系的连接。李白《玉阶怨》的“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就与这两句十分类似。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情,前几天有一位中国当代诗人到温哥华来访问,我和他谈起了中国的旧诗,他说他当初写诗就是由读中国的旧诗而引起的兴趣。我说那为什么你没有写旧诗而只写现代的新诗呢?他说,中国的旧诗看起来差不多都一样,没有多少新鲜味道。他的这种看法很有代表性,不但写现代诗的中国人有这种感觉,研究我们中国诗的西方人也有这种感觉。尤其是西方人,他们特别注重个体的独创,追求说别人没说过的话,使用别人没有用过的形象。而中国的旧诗有固定的形式,如五言诗、七言诗、律诗、绝句,都有固定的字数和句数,声音的平仄也有很严格的规定。而且还不仅如此,中国古诗注重吟诵和直接感发,那吟诵的调子也大同小异,当你吟熟了之后就形成一种固定的形式, “仄仄平平仄,千平仄仄平”,你这样吟熟了就出口成章,说出话来自然就带有这种声律节奏。我的小侄孙女从一周岁起就开始背诗,现在背得多了,说出话来就有了平仄。有的时候她把诗背错了,但却是合乎平仄的。李商隐《登乐游原》中有两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贺之章《回乡偶书》中有两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我的小侄孙女就背错了,她说:“夕阳无限好,只是鬓毛衰。”这“近黄昏”和“鬓毛衰”,平仄是相同的。“近”和“鬓”都是去声, “黄”和“毛”都是阳平,“昏”和“衰”都是阴平,而且它们的意思也有一点儿相近之处。所以,这是一种传统的习惯性,出口就是如此了。西方注重思索安排的技术,从他们的眼光看起来,中国的旧诗读起来都差不多,形式也一样,平仄也一样,连常用的那些形象如明月啊,清风啊,也都差不多。所以他们就认为中国的旧诗没有新鲜感。可是你要知道,中国旧诗的特色在哪里?就在于从传统的相同之中写出了不同。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我讲过中国的词,它们大多都是写男女的相思离别,可是在我讲的时候你们已经看到,不但作风相差很大的作者,如苏东坡和柳永,风格绝对不同;就连五代的冯延巳和北宋的晏殊、欧阳修,这三个人作风十分相似,以致他们集子中的作品也常常相混,可是仔细研究起来,他们词的风格也有很大不同。从这些不同之中可以看出,他们的性格、思想方式和对人生的态度也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欣赏中国的旧诗一定要注意这一点——分析它们在相似之中的不同。




好,现在我们返回来再看曹丕的“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它和李太白的“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一样,都是说在外边徘徊得太久,以致衣袜都被露水打湿了。所以你要注意中国的旧诗,它一方面带有个人的感发,一方面还带有一个历史的传统。而这历史的传统实际上就是千百年来无数作者的共同的感发。有的人就认为,这历史的传统是一个限制。其实,正是由于中国诗里带有这种历史的传统,所以它就把个人的感发扩展得更大,不但有普遍性,而且有历史性;这是中国诗的一个特色。另外你们还应该注意到:这“沾我裳”三个字实在用得很好,一个“我”字,就使那寒冷的白露一下子贴近了你的身体,使人产生一直冷到心里的感觉。我的老师顾随先生曾写过一首词说:“自添沉水烧新篆,一任罗衣贴体寒。”冯正中的词也曾说:“波摇梅蕊当心白,风入罗衣贴体寒。”写的就是这种毫无抵挡地被寒风冷露侵入的感觉。这也是诗人一种敏锐的感受。




“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两句也很难讲。因为,一首诗如果有很强烈的感情或很深奥的词句,你就可以从这些地方下手去讲它。可是像“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这样的句子,却让你根本就没有下手之处。但它真正是好诗,说出了一种诗人的感觉。李白《静夜思》说: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举头望明月”,不就是“仰看明月光”吗?他为什么就“低头思故乡”了呢?抬头看见明月可以产生很多不同的触动,你必须设身处地进入他所写的那个环境,才能够有所感触。我们可以想像:天上既有明月,那么在清水波上也一定有一轮月影在荡漾。此时此地,你会产生一种什么感觉呢? “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这是写秋天的夜空。银河到了秋天就接近东西的方向。“三五”指星星,这个词最早出于《诗•召南•小星》“(口+彗)彼小星,三五在东”。“纵横”,是指天上的星星排列不整齐的样子。“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翔”——秋天听到蟋蟀等草虫的叫声,总会使人产生一种岁月如梭的悲哀;而在那疏星点缀的夜空之中,忽然就看见有一只孤雁向南方飞去了。你看,对于相似的景物,不同的诗人总是有不同的联想。曹操《短歌行》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他对那只夜飞的鸟所产生的联想,是贤臣要寻找一位明主。曹丕现在也写了一只夜飞的鸟,他的联想却是对故乡的思念,孤雁都飞回故乡去了,远征的人何时才能回去呢?于是,在描写了这么一大堆自然的景物之后他终于写到了感情:“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古诗有“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这“绵绵”既可以指空间距离的遥远,也可以指时间距离的久长。他说,我愿意飞回故乡去,可是我没有翅膀;我想跨过隔断归路的河流,可是河上边根本就没有桥梁。这一句,有的版本是“何无梁”。那就是一种问话的口气,也是可以的。于是,诗人就向着那烈烈的北风发出长叹,因为对故乡的思念使他的肝肠都要寸断了!




这首诗,我说它是魏文帝年轻时跟随他父亲在行军征战途中所写的思乡之作,这只是讲法的一种,这种讲法有些过于落实。其实,本来也可以不这样讲的。你就把它看成是表现心灵中的一种追求好了:诗人想要寻找一个人生的归宿之所,可是却没有找到,所以就感到苦闷彷徨。抬头看,天上的星辰是那么高远;低头听,地下草虫的鸣叫是那么凄凉。在这茫茫的宇宙之中,你是无能为力的,“愿飞安得冀,欲济河无梁”,你的精神没有办法飞起来,你追求的东西没有办法得到。他所要写的,就是这么一种在寂寞孤独之中的追求和怀思的感情。




魏文帝,确实是一个感情很丰富的人,他的诗风和他父亲是完全不同的。曹操的诗是以其雄伟的气魄打动人,而曹丕却是用一种非常柔顺的力量去慢慢地感染人。下一节,我们将讲他的弟弟曹植,曹植的诗又是另外一种风格了。 




扩展阅读:叶嘉莹:汉魏六朝诗讲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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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者按:阿丕好像还不能算得上是我本命,不过最近还觉得满有爱的,贴几篇喜欢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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